我看《中國人史綱》


1. 作者生平及介紹

《中國人史綱》是臺灣名作家柏陽的歷史著作。由於本人手頭上沒有完整的關於柏陽生平的資料,因此對於他 的生平只能從一些零散的資料中匯合而作約略的介紹。柏陽,原名郭衣洞,一生下來母親便死去,因此似乎沒 有人知道他的確實出生日期。但在1978年他突然宣佈自己的生日是3月7日,次年又是他六十歲大壽的日子,因 此照推算他的出生日期應是1919年3月7日。柏陽在臺灣一直從事文教工作,曾在板橋中學、成功大學等學府任 教,又曾在青年寫作協會、救國團任過專職,一度很得蔣經國賞識。五十年代柏陽開始寫小說。六十年代柏陽 開始以他的雜文聞名。柏陽的雜文每用嬉笑怒罵的方式揭發社會問題。他曾在《自立晚報》上連載雜文,以淺 顯明白的語言道出小民的心聲和揭露當時臺灣政治的黑暗,贏得眾多讀者的愛戴(包括「中國原子之父」孫觀 漢博士),因而名噪一時,有「臺北紙貴」之稱。但這卻觸怒了臺北當局。

1968年1月3日柏陽在《中華日報》家庭版中「大力水手」漫畫的對白譯稿中加入了諷刺蔣介石父子的言辭,因 而惹下彌天大禍(註1)。同年3月柏陽遂因「侮辱元首」罪名被捕下獄。經過軍事法庭的審訊後,柏陽終於被判 以「共特」罪名,從此開始了他九年零二十六天的監獄生涯。

柏陽雖然身繫囹圄,但仍不忘著作。在朋友的幫助下,經過近十年的努力,他在獄中終於完成了他的三部史學 巨著--《中國人史綱》、《中國帝王皇后親王公主世系錄》和《中國歷史年表》,合稱《柏陽歷史研究叢書》 。

柏陽出獄後,繼續他的寫作生涯。他的著作仍然貫徹著他以往辛辣諷刺的作風。他在出獄後最有名的著作應推 他所翻譯的白話《資治通鑑》和《醜陋的中國人》。

2. 柏陽的思想及其著史動機

柏陽生當中國現代大動亂時期,親眼目睹遷臺前國民政府的腐敗無能和人民的悲慘處境。遷臺後的國民政府雖 然痛定思痛,努力建設經濟,但臺灣的中國人民仍處於政治上無權的狀況:國民黨長期「一黨獨大」 ;臺灣 長期處於全世界最長的戒嚴令下,人民權利無太大保障;官場黑暗;國大、立監成為「萬年國會」(註2);一 般人民仍處於貧苦之中。這些都使柏陽感覺到現代中國缺乏人權、民主。

柏陽不僅看到近代和國內的情況,他還看到更遠的。當他看到西方國家在近代蓬勃發展,終致凌駕並欺負有東 方大國之稱的中國時,他不禁想到中國近現代的積弱和不民主一定和中國的傳統文化有關,因此他繼承了「五 四」時期知識份子的思想,對中國傳統文化作了深刻的批判,並創造了「醬缺」一詞以名之(註3)。他認為中 國之沒有人權、民主,乃至近現代中國之積弱、積貧及政治動亂、腐敗,皆和這種「醬缸」文化有關,因此在 柏陽的眾多著作或演講中,他皆有提及這種「醬缸」文化及其惡果。在他的《中國人史綱》中,也貫徹了此一 思想(下文詳論)。

柏陽寫《中國人史綱》正在他十年入獄期間,這很容易令我們想起「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 往事,思來者」之語(註4)。柏陽雖自稱「埋頭整理中國歷史的史料」及「幸而天老爺欽派柏陽先生親自坐牢,才隆重落成」,但我相信柏陽寫《中國人史綱》的目的不只是 要理一理中國歷史的脈絡這麼簡單。事實上,柏陽正要藉著對歷史的論述表達他對「醬缸」文化的撻伐。當然 在《中國人史綱》中柏陽還採用了很多與傳統中國史學有別的體例(如以公元紀年、以世紀斷代等),但這些都 不是柏陽著史的真正目的,而是為了他對舊史學體例背後的文化觀念(如「成王敗寇」、奉承帝王)的撻伐服務 的。柏陽寫史也出於他的愛國情操,他說過「我們的國家只有一個,那就是中國。我們以當一個中國人為榮, 不以當一個王朝人為榮。當中國強大......時,我們固以當一個中國人為榮。當中國衰弱......時,我們仍以 當一個中國人為榮。」正所謂「愛之深,責之切」,柏陽由於深愛中國,因此才痛切地批判中國傳統文化的渣 滓,希望能有所改變。

3. 《中國人史綱》的內容及評介

3.1 對中國歷史的分期

柏陽經常自稱並非「學院派」,因此他對中國歷史的分期並沒有運用甚麼學派的理論。事實上,在《中國人史 綱》(以下簡稱《史綱》)中,他並沒有記述考古學對史前中國歷史研究的成就,也沒有對人類起源、中國民族 起源、原始人類文化成就等問題作出論述。他的歷史分期是根據文字史料之存否及可信程度而作的。據此他把 中國歷史分為「神話時代」、「傳說時代」、「半信史時代」及「信史時代」四個時期。進入「信史時代」後 ,便沒有再進一步分期,而只是按照「世紀」分章節。雖然在「信史時代」後他還曾創造了「大分裂時代」、 「大黃金時代」、「大黑暗時代」等名稱(註5),但這些「時代」只是就某一段歷史時期界定的,並不互相銜 接,不能視作完整的歷史分期。

對於「學院派」來說,柏陽的歷史分期法是不能令人滿意的,也是不科學的。他並沒有把傳統的神話、傳說摒 於歷史事實之外,而是把它們當做中國歷史的一部分放在《史綱》的頭幾章中。因此《史綱》的開始部分並不 如一般通史那樣,它沒有考古發掘、石器時代人類文化水平的描述,而是中國傳統的神話故事、傳說。有時他 還把一些傳說中的年代、人物、部落等說得言之鑿鑿,例如認為「黃帝王朝」建立於公元前2698年。在今天一 切學科講求科學方法、證據的時代裡,柏陽的這種安排史料的方法不能不看做是一種缺點,不過假如我們看到 柏陽著史的目的在於撻伐「醬缸」而不在「考據」,那麼他的這種不科學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柏陽在其他 地方也有其嚴謹的一面(詳見後論)。

3.2 「瓶頸危機論」的提出

柏陽並不宥於某一種意識型態或理論,因此他對中國歷史的整體發展沒有一套完整的理論或看法,不過他在歸 納了歷代的發展後,提出了「瓶頸危機」定律。他是這樣解釋「瓶頸危機」的,即「任何王朝政權......當它 傳位到第二代第三代時,就到了瓶頸時期......除非統治階層有高度的智慧和能力,它們無法避免遭受到 ......足以使它們國破家亡的瓶頸危機。歷史顯示,能夠通過這個瓶頸,即可獲得一個較長期的穩定。不能夠 通過或一直膠著在這個瓶頸之中,它必然瓦解」。柏陽的「瓶頸危機論」是有創見的,它確能好好解釋諸如周 代的「武庚之亂」、西漢的「呂后專政」或「七國之亂」、西晉的「賈后及八王之亂」、明代的「靖難之變」 等,也能解釋為何秦代、隋代速亡;但是我以為它卻不是一套科學的理論。柏陽之提出「瓶頸危機論」只是出 自他對歷史的粗略歸納,而不是科學研究。「瓶頸危機論」不能解釋歷史上每一朝代的情況,例如宋代便沒有 明顯的「瓶頸危機」。柏陽也沒有詳細地解釋「瓶頸危機」的深度、次數等問題,也沒有嚴格地把「瓶頸危機 」和其他危機區分開來。例如西漢的「呂后專政」和「七國之亂」,究竟何者才是「瓶頸危機」?又例如元代 歷朝幾乎都有皇位繼承之爭,究竟哪一次才是「瓶頸危機」?還是全部都是「瓶頸危機」?柏陽只是就事論事 地用「瓶頸危機論」解釋某幾件歷史事件,而沒有嘗試建立一套完整的理論。事實上,柏陽似乎只在《史綱》 的前半部分使用「瓶頸危機」的概念,在《史綱》的後半部分已沒有再提到此一概念。

3.3 對「醬缸」文化的批判

對「醬缸」文化的批判可說是《史綱》的中心思想,也是柏陽在其他著作或演講中經常提出的(註6)。柏陽曾 在《猛撞醬缸集》中給「醬缸」下了個定義:

「夫醬缸者,腐蝕力和凝固力極強的渾沌社會也。也就是一個被奴才統治、畸形道德、個體人生觀和勢利眼主 義,長期斲喪,使人類特有的靈性僵化和泯滅的渾沌社會也。」

依照我的理解,《史綱》中對「醬缸」的批判可分為對儒家道學、人權民主觀念的缺乏和專制暴君的批判這三 個方面。

3.3.1 對儒家道統的批判

儒家是中國傳統的主導思想,但柏陽卻認為它是導致近代中國衰弱的主要原因之一。他在最初介紹儒家思想時 ,便指出儒家思想的精神是守舊。柏陽是主張學術自由和革新的,因此在《史綱》中有強烈的反儒家色彩。首 先他否認了儒家一向盛讚的「堯舜禪讓」、「伊尹輔政」和「周公輔政」,認為它們實際上都是政治鬥爭;他 盛讚春秋戰國時代的學術自由、百家爭鳴,稱它為「大黃金時代」;他對歷代的改革者,如公孫鞅、吳起、王 安石、張居正等都是肯定的;相反對於一向反對改革的儒家守舊派卻大張撻伐,因此他並不否定秦始皇的「焚 書坑儒」。當儒家思想在漢代定於一專後,他悲嘆「光芒萬丈的思想學術自由的黃金時代,開始夕陽西下。」 當儒家發展而為理學時,他認為那是對中國人思想的更嚴厲的拘束。與儒家思想有密切聯繫的科舉制度,柏陽 也加以批判。當科舉初創設時,柏陽是加以肯定的,但當科舉發展至明代的「八股文」時,那便成了束縛士大 夫思想的鎖鏈。「八股文」和理學的結合,構成了柏陽所說的「大黑暗時代」。柏陽沉痛地指出「八股文」和 理學把知識份子「拖到醬缸之中,沒有自己的思想,更沒有自己的感情」,從此中國的科技、文化便逐漸落後 於西方世界,及至近代,乃遭受列強的侵凌。在講到中國近代史時,柏陽更沉痛地指出守舊思想和傳統的「船 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態嚴重妨礙了中國的革新,因此儒家的守舊思想正人「醬缸」文化的核心。

3.3.2 對缺乏人權民主觀念的悲嘆

柏陽曾經自稱是「民主派」,他對中國傳統缺乏人權、民主思想是極感惋惜的,因此他以數節的篇幅專論中國 缺乏民主人權的情況。例如在《司馬遷.路溫舒》一節中,他把歷史上最早記載的提出尊重人權但卻鮮為人知 的漢代小官路溫舒與大名鼎鼎的司馬遷並列。在這一節中,柏陽寫出中國古代「詔獄系統」的無法無天和對人 權的蹂躪,柏陽悲憤地指斥「這是中國文明的一項恥辱」。在《宦官制度》一節中,柏陽一改傳統對宦官的鄙 視態度,對這一「中國文化體系中最可恥的產物之一」和「獸性的殘酷制度」下的犧牲品--宦官深表同情;與 此相對應,柏陽曾不只一次地痛斥中國的宮廷是世界上最黑暗的宮廷之一,宮廷的慘無人道正是中國社會毫無 人權的集中表現。在《酷吏與酷刑》一節中,柏陽再悲嘆中國缺乏人權觀念,以致中國完善的法律制度變成羅 織罪名的「法網」。在《人權的蹂躪》一節中,他極寫朱元璋創造蹂躪人權制度(特務機關、廷杖)的罪惡。因 此柏陽對農民造反的態度是同情的,而不是罵他們為「匪」、「賊」,例如在講到中國古代最大的兩次農民造 反--黃巢起事和李自成起事時,他都引用了史料證明這兩次起事都是官逼民反。人民在走投無路時,只有鋌而 走險。

3.3.3 對專制暴君及黑暗政治的鞭撻

柏陽對專制暴君及黑暗政治是深惡痛絕的,他曾多次提到「權力使人腐化,絕對權力使人絕對腐化」(註7)這 名句。在《史綱》中不乏對專制暴君的惡行的描寫,令人看後簡直對暴君的惡行深惡痛絕,直要將他們生吞活 剝而後已。在描述明初朱元璋創造的罪惡制度時,他先後用了《朱元璋的大屠殺》、《絕對專制制度的建立》 、《人權的蹂躪》和《大黑暗時代》共四節篇幅。他認為明朝開始了中國的「大黑暗時代」。此外,他還創造 了「斷頭政治」這名稱來描述明代皇帝深居宮中、不理朝政的荒唐現象。因此當明朝滅亡時,柏陽認為「站在 中國歷史的高峰回顧鳥瞰,我們慶幸它的覆亡。」柏陽沉痛地指出權力令人愚蠢、失去人性,他舉出北魏胡太 后、唐代武則天等例子證明權力慾使人甚至不惜殺死親生兒女。中國雖然鼓吹禮義,但中國宮廷卻是最多淫亂 的,例如李隆基(唐玄宗)奪去兒媳、楊廣(隋煬帝)淫亂後宮、姜諸兒(齊襄公)兄妹亂倫等。

柏陽對「醬缸」文化的批判,雖然可能有些地方過了火,但是它卻是發人深省的。他對沒有人權民主觀念及絕 對權力令人腐化的論述是值得我們深思的。

《中國人史綱》的獨特體例

《史綱》的特點除了它的內容思想外,還在於它的獨特體例。我在這裡所講的「體例」是廣義的,包括它用的 紀年、王朝號、國號、君主稱號等。

4.1 創新和「正名主義」

柏陽不宥於史家舊說,往往喜歡創作新的歷史名詞。縱觀《史綱》一書,柏陽創造了「大黃金時代」、「大分 裂時代」、「大黑暗時代」、「小黑暗時代」、「瓶頸危機」、「斷頭政治」、「醬缸」、「宦官時代」等名 詞。此外他還模倣西方集慣創造了「嬴政大帝」(即秦始皇)、「李世民大帝」(即唐太宗)、「玄燁大帝」(即 清聖祖,俗稱康熙皇帝)幾個稱號。

柏陽在描述歷史時還喜奉行「正名主義」,這具體表現為兩方面。其一在王朝、國號的稱呼上,柏陽必要標明 那是「王國」、「帝國」還是「汗國」,毫不含混,例如「北魏帝國」、「前涼王國」、「匈奴汗國」等名稱 ,他一定用全稱而不用簡稱(註8)。為甚麼柏陽對國號的稱呼方式這樣執著?其中一個原因是他所使用的稱呼 方式是有特殊意義的。他創造了「王朝」、「國」的稱說規則:在大一統時代,他用「王朝」這稱號;在分裂 時代,他就用「國」這稱號。例如當西周統一時,他稱之為「周王朝」;但自公元前704年楚稱王後,他認為 自此中國便陷入分裂,周不再是大一統王朝,因而他宣佈把其稱謂改為「周王國」。明乎此,我們便可明白為 何他稱西晉為「晉王朝」,而稱東晉為「晉帝國」了。

其二柏陽每每對於傳統的一些歷史名詞不滿意,而加以更改,最著名的例子便是「五胡亂華十九國」和「五代 十一國」名稱的創造。中國人一向有「以古非今」的陋習,認為舊的東西(即使是錯的)都是好的,不願變更; 但是柏陽不賣舊史家的賬,凡是他認為錯的便要改,因此他完全踢去了「五胡十六國」和「五代十國」的舊稱 ,而自創新名稱(註9)。

這裡順帶一說的是柏陽常常自詡他曾對中國歷代王朝、國及帝王作過計數,得知中國曾出現過83個國(王朝)和 559個帝王(其中397個帝、162個王)(註10),並且自稱是「尊重事實」的。柏陽的這番功夫誠然是寶貴和可敬 佩的,但本人對於他計數的結果卻覺得有商榷之處。首先我以為數數目(尤其是數國家、數君主)從來不是容易 的,因為這裡有一個「標準」問題。我們必須先有一個標準決定哪些應數哪些不應數,才能數得確切。柏陽自 稱他的標準是凡是存在過的「國」都要數,不管它是否「正統」。但這樣問題就來了:中國歷史上曾經出現過 的政權、帝王絕不只上述的數目,還包括很多數不清的「草莽帝王」(如李自成、安祿山等),柏陽顯然把這些 「草莽帝王」擯於局外;但這樣卻有一個「厚此薄彼」的問題,而且也違反了他自己宣稱的標準。同樣是金國 侵宋時期扶立的傀儡政權,為何柏陽把偽齊劉豫計進了83國之列,卻不計偽楚張邦昌呢?同樣是天下大亂、群 雄並起時期興起的割據政權,為何柏陽數了元末群雄建立的政權(包括「韓宋」、「天完」、「陳漢」、「明 夏」四國(註11)),卻不數隋末群雄建立的政權呢?同樣是農民起事領袖建立的政權,為何柏陽數了洪秀全的 太平天國,卻不數李自成的「順帝國」和黃巢的「齊帝國」呢?類似的問題還可問上千百個。這些都說明與其 數出一個不確切的數目來,不如不數為佳。

4.2 國號問題

上面已談了很多柏陽對國號問題的處理手法,這裡講的是柏陽對一些傳統國號的創新。中國歷史上相同的國號 例子很多,史家為了辨別起見,習慣在有相同國號的政權的國號前加一個「形容詞」,如以「周」為國號的, 便分別以「西周」、「東周」、「北周」、「後周」識別之。柏陽沿襲了此一習慣,但卻作了一些改動。首先 他把歷上一些一脈相承的國(王朝)統統只用一個名稱,如周代只用「周王朝」這名稱,廢除東、西周的分野; 宋代只稱「宋帝國」,不分南、北宋(註12)。其次柏陽還將他數出來的83國視作一整體,務求使在這83國中沒 有相同的名稱,為此他不得不創作了一些新國號。例如過去史家不為武則天的「周帝國」另加一個「形容詞」 ,柏陽卻創造了「南周王朝」這名稱;又如過去史家是不分別春秋時代的吳國、三國時代的吳國和五代十國中 的吳國,但柏陽卻分別稱它們為「吳王國」、「東吳帝國」和「南吳王國」。這裡又可見柏陽的「正名主義」 。

4.3 君主稱號的問題

中國歷史上的君主稱號問題從來是最惱人的。一個君主可有著不同的稱號。本來,在周代時君主只有一個「謚 號」,而且「謚號」相當簡單,只有一個「形容詞」,如「武王」、「平王」等。除了「謚號」外,某些君主 還另有一個「廟號」,例如漢代君主劉恆,謚號「孝文皇帝」(一般稱「漢文帝」),但還另有個廟號「太宗」 。不過在隋唐以前「廟號」不是每個君主都有的,史家稱呼君主一般只稱其「謚號」。但自隋唐以後,「廟號 」幾乎個個都有了,而「謚號」卻愈來愈長,史家為了方便,於是轉而以「廟號」稱呼君主,例如習慣稱李世 民為「唐太宗」,而不稱「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但除了這些死後加的稱號外,有些君主還喜歡在生前加一 些「尊號」,如宋朝皇帝趙佶(廟號「宋徽宗」)便在生前加了「教主道君皇帝」的尊號。自明朝起,由於君主 一般都只用一個年號,於是「年號」又成了君主的另一代稱,例如清朝皇帝載湉的年號是「光緒」,人們便稱 他為「光緒皇」(註13)。(有關世界各國君主稱號問題的詳細討論,請再參閱拙文《古代君主的「綽號」》。)由此可見,古代君主的「廟號」、「謚號」、「尊號」、 「年號」實在史學研究空前混亂,而且它還代表了一種可恥的、奴性的「避諱制度」,因此柏陽便索性拋棄了 這些稱號,而逕稱君主的原來姓名。因此在《史綱》中便再沒有「秦始皇」、「漢武帝」、「康熙」,而只有 「嬴政」、「劉徹」、「愛新覺羅玄燁」。

4.4 年號和斷代問題

中國年號制度所帶來的混亂不亞於君主的稱號。對此柏陽已在《柏陽歷史研究叢書總序》中詳細論及(註14), 此處不贅。不過中國的年號問題還不只在於混亂,而在於它背後的「正統」之爭。過去史家寫史所用紀年大多 只用「正統」王朝的年號,但是「正統」是最富爭議性的。過去史家一般都用「成王敗寇」的觀點處理「正統 」問題,或者把佔據當時政治中心的政權視為正統。於是在五代十國中明明只是其中一個割據政權的後梁便成 了「正統」(其原因恐怕只是由於後梁的政權是從「正統」王朝唐朝篡奪過來,而後梁的統治範圍又正好是當 時中國的政治中心--中原),史家用了它的年號紀年;同樣,漢初的皇后呂雉明明只是一個皇后,史家卻以「 呂后」紀年,把當時實際當皇帝的前少帝劉恭、後少帝劉弘一筆勾銷了。柏陽有鑑於這種不合理的現象,乃實 行「不奉正朔」,一律以公元紀年。與此相關,他也不採取傳統的以王朝斷代的方法,而改以世紀斷代。

5. 《中國人史綱》的行文風格

誠如柏陽所言,他不是「學院派」出身,所以他的《史綱》跟其他通史或歷史論文不同,並非採取嚴肅、學術 性的行文風格,而是採用生動的說故事式的敘述手法(但也夾雜著作者對史實的評論。)高平在評論《史綱》時 ,曾借用張蔭麟著《中國上古史綱》所懸的「三大鵠的」,認為《史綱》做到了:

(一)融會前人研究的結果和作者玩索所得,以說故事的方式出之,不參入考證,不引用或採用前人敘述的成文 。即原始文件的載錄,亦力求節省。

(二)選擇少數的節目為主題,給每一所選的節目以相當透徹的敘述,這些節目以外的大事,只概略地涉及以為 背景。

(三)社會的變遷,思想的貢獻,和若干重大人物的性格,兼顧並詳。

當然,柏陽的這種表達手法容易招致學術界的非議,認為《史綱》不夠學術性。不過,假如我們採取開放的態 度,考慮到柏陽的目的不是要寫一本學術性強、面面俱到的通史或歷史教科書,而是藉生動活潑的敘事加上辛 辣的諷刺表達他對「醬缸」文化的批判,那麼我們便不用抱著對歷史教科書的期望來看待《史綱》。明乎此, 我們可以認為《史綱》所用的生動活潑的筆法,較諸死板的「學術性」文字,更能達到作者的目的。


註1:但據柏陽自白,該譯文非出於柏陽之手,柏陽只是代為抄寫而已。

註2:「國大、立監」是指中華民國政治系統中的「國民大會」、「立法院」和「監察院」,這三個機構的權 力相當於西方民主國家的國會。根據《中華民國憲法》,這三個機構的成員須由全國人民選舉,但由於1949年 國民政府遷臺後,國民政府無法在全國舉行選舉,而又不甘於承認偏安之事實,只在臺灣一地舉行選舉,遂以 「法統」為由拒絕全面重選國大、立監,而只是增設一些「增選國大代表」或「增選立監委員」,被臺灣民間 譏為「萬年國會」。

註3:關於「醬缸」文化的內容,將於下文詳述,此處不贅。

註4:司馬遷:《太史公自序》

註5:柏陽把東晉「五胡亂華」和南北朝時期稱為「大分裂時期」,把春秋戰國百家爭鳴的時期稱為「大黃金 時期」,把皇權達到頂峰的明代和清代後期衰落並遭列強宰割的時期稱為「大黑暗時期」。

註6:如柏陽著有《猛撞醬缸集》,《醜陋的中國人》一書中經常提到「醬缸」;他也曾演講《中國人與醬缸 》。

註7:此句當為"Power corrupts, 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的句譯。

註8:唯一例外是周代的諸侯國,他只稱「魯國」、「衛國」,這是因為周代諸侯國君的稱號相當混亂,不能 搞清哪一個諸侯國是「公國」、「侯國」還是「伯國」等等。有關這點,請參閱拙文《論中國周代無五等爵位》

註9:舊說的「五胡十六國」為成漢、前趙、後趙、前燕、前涼、前秦、後燕、南燕、北燕、後秦、西秦、後 涼、南涼、北涼、西涼、夏共十六國。但柏陽以為舊說漏了冉魏、西燕、西蜀(舊說稱「後蜀」)三國,因此應 為「十九國」。
舊說的「五代十國」中的「十國」為吳、前蜀、後蜀、吳越、閩、荊南、南唐、南漢、北漢、楚共十國。但柏 陽認為舊說中之北漢實與「五代」中之後漢一脈相承,不算一國;而舊說漏了岐、燕;因此調整後應為「十一 國」。

註10:《帝王皇后知多少》,載《帶箭怒飛》,p.153。其具體統計可參閱《中國帝王皇后親王公主世系錄》 。

註11:「韓宋」、「天完」、「陳漢」、「明夏」分別是反元領袖劉福通、徐壽輝、陳友諒和明玉珍建立的政 權。

註12:唯一例外的是漢代。柏陽保留了西、東漢這一分野,我想這是由於柏陽覺得西、東漢中間為新王朝隔斷 了,兩漢是各自獨立的王朝。

註13:載湉的「官式」稱號是:清德宗.同天崇運大中至正經文緯武仁孝睿智端儉寬勤景皇帝,可簡稱為「清 景帝」。

註14:見《中國人史綱》,pp.4-5(總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