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歷史語言學角度看文化相對主義

1. 引言

筆者在《語言奇趣之旅》一文中曾介紹「文化相對主義」(Cultural Relativism)。「文化相對主義」本來是人類學(Anthropology)界的思潮,但也可應用於語言學的研究,特別是跨語言的研究,因為語言也是文化的一部分。本文所稱的「文化相對主義」是指套用於語言學研究的「文化相對主義」,這種思想認為所有人類語言(不論是強勢、弱勢、瀕臨絕種還是已絕種的語言)都具有平等地位。我們既不應歧視、也不應吹捧任何語言。

筆者也曾指出「文化相對主義」是當今語言類型學(Linguistic Typology)界的共識,但它只應被視為一種信念,而非業經科學證實的「真理」。雖然如此,「文化相對主義」不是憑空想像出來,而是有一定根據的,本文主旨就是要提出「歷史語言學」(Historical Linguistics)學者的一些研究成果,以佐證此一思想的合理性,並廓清一些對語言常見的誤解。

2. 人類語言的三種類型

在開始討論之前,須先重溫筆者在《語言奇趣之旅》中介紹過的三種語言類型:「孤立語」(Isolating Language)、「粘著語」(Agglutinative Language)和「屈折語」(Inflectional Language)。「孤立語」的特點是,每個詞包含一個或多個「詞根」(Root),少用或不用「詞綴」(Affix),主要靠「詞序」(Word Order)和「虛詞」(Function Word)來表達各種語法語義關係。據此,漢語是典型的「孤立語」。跟「孤立語」不同,「粘著語」和「屈折語」的共同特點是,每個詞除「詞根」外,還包含各種「形態」(Morphology)成分,以表達各種語法語義關係。這裡的「形態」成分是指加在「詞根」上的各種「詞綴」和各種音變(例如元音變化、變調等)。

「粘著語」和「屈折語」的區別在於,前者主要依靠規則(regular)的「詞綴」作為形態手段,而且「詞綴」與「詞根」以及「詞綴」與「詞綴」之間界限分明,而後者則除「詞綴」外,還使用各種音變,而且「詞綴」與「詞根」以及「詞綴」與「詞綴」之間互相融合,界限模糊,造成很多不規則形態變化。土耳其語和古希臘語分別是典型的「粘著語」和「屈折語」,試比較以下例子:

ev-ler-iniz-den
(土耳其語)
房子-複數-你們/您的-從
=「從你們/您的(那些)房子」
lu-etai
(古希臘語)
釋放-直陳式:現在時:被動態:3S
=「他(現在)被釋放」

在土耳其語的例子中,表示「房子的」詞根"ev"、表示複數的後綴"-ler"、表示「你們/您的」 後綴"-iniz"和表示「從」的後綴"-den"有各自分明的界限,構詞非常透明。而在古希臘語的例子中,「直陳式」、「現在時」、「被動態」和「第三人稱單數」(即"3S")融合成一個後綴"-etai",構詞非常不透明,我們難以說清這個後綴的哪一部分表示「直陳式」,哪一部分表示「現在時」等。

以上兩例中的漢譯也顯示了「孤立語」與「粘著語」和「屈折語」的重要分別。在以上兩例中,"evlerinizden"和"luetai"各為一個詞(Word),這兩個詞都用一個「詞根」加上各種「詞綴」來表達複雜的意思。這兩個詞的漢譯卻是包含多個詞的短語(Phrase)或分句(Clause),這些短語或分句用了各種虛詞(例如「從」、「的」、「那些」、「被」等)來表達複雜的意思。

3. 語言類型的變化

3.1 總論

「孤立語」、「粘著語」和「屈折語」是三種各不相同的語言類型。民族本位主義者(enthnocentrist)總認為自己語言所屬的類型最為合理和優越,並力圖貶低其他語言類型。19世紀某些以歐洲語言為本位的「歷史比較語言學」(Historical Comparative Linguistics,這學科可被視為今天「語言類型學」和「歷史語言學」的前身)學者便曾主張一種「語言進化論」,認為人類語言是循著「孤立語」→「粘著語」→「屈折語」的程序進化。根據這種論調,古希臘語是高度進化的語言,而漢語則是極為原始的語言。有些人甚至認為,「屈折語」複雜的形態變化就像四則運算那樣,有助鍛鍊兒童的思考能力。反之,以漢語為本位的人則認為「孤立語」才是最合理的語言類型,因為它的簡單形態變化與邏輯語言最接近。

由此可見,同一種性質(形態變化的複雜程度)可以被持不同觀點的人用來支持各自的論點,因此這種爭論是沒有結果的。事實上,「歷史語言學」告訴我們,人類語言的類型是會隨時間而變化的。但這種變化不是像上述「語言進化論者」所認為的那種「進化」,而是相互轉化,例如「屈折語」發生「非屈折化」,即變為「粘著語」或「孤立語」;「孤立語」發生「非孤立化」,即變為「粘著語」或「屈折語」等(註1)。以下介紹這兩種變化的例子。

3.2 「屈折語」的「非屈折化」

「非屈折化」的最顯著例子是英語。上古英語本來是一種高度屈折的語言,像現代德語那樣有豐富的形態變化(註2)。但隨著時間推移,英語失去了很多屈折變化。舉例說,現代英語的名詞不像現代德語名詞那樣有三個「性」(Gender)、兩個「數」(Number)和四個「格」(Case)的變化。現代英語沒有「性」的區分;「格」方面只有「普通格」(Common Case)和「所有格」(Possessive Case)兩種,而且「所有格」的變化是完全規則的,一律加's (或其變體 ');「數」方面雖然仍有「單數」(Singular Number)和「複數」(Plural Number)之分,但現代英語除了極少數名詞外,幾乎全是以加"-s" (或其變體"-es")來表達「複數」(註3)。因此從形態方面看,現代英語已失去了「屈折語」的特點,而有很多「粘著語」的特點。

不僅如此,現代英語也大量使用語序和虛詞來表達各種語法語義關係。舉例說,英語形容詞(和部分副詞)的「比較級」(Comparative Degree)和「最高級」(Superlative Degree)主要是用虛詞"more"和"most"來表達,加"-er"和"-est"的形容詞其實只佔少數。英語動詞沒有「式」(Mood)的區分,它的「體」(Aspect)和「態」(Voice)則主要是用各種「助動詞」(Auxiliary Verb,例如"be"、"have")加上動詞的「非限定形式」(Non-Finite Form)來表示,而不是純粹利用動詞的形態變化。比較一下古希臘語的"luetai"、英語的"he is released"和漢語的「他(現在)被釋放」,便可見英語的被動態表示法與漢語更相似。因此很多學者認為應把現代英語歸入「分析語」的範疇,這樣便把英語看成與漢語(而非歐洲其他語言)同類(註4)。

3.3 「孤立語」的「非孤立化」

很多洋涇濱語(Pidgin,亦譯作皮欽語)都經歷了「非孤立化」的過程。洋涇濱語是在某些殖民地多種族社區發展起來的語言,由於這些種族各操很不相同的語言,為了溝通,他們發展出一種混雜多種語言詞匯,形態變化非常簡單的「孤立語」。這些語言像漢語那樣廣泛使用「虛詞」而非「詞綴」,但隨著使用頻繁,這些本來可以獨立使用的「虛詞」的語音日益簡化,逐漸變成依附於與它共用的「實詞」上,最終變成不可獨立使用的「詞綴」。南太平洋的美拉尼西亞洋涇濱語(Melanesian Pidgin)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這種語言本來像漢語和英語那樣使用「介詞 + 名詞」的形式表達「在家中」的意思(請注意下例中的"aus"跟英語的"house"很相似,這顯示這種語言混雜了英語的詞匯):

long
aus
 
房子
=「在家中」

其中"long"是介詞。但隨著使用頻繁,這個介詞的語音日漸簡化,最終變成一個不可獨立使用的前綴"l-":

l-aus
 
在-房子
=「在家中」

請注意上例已不再跟漢語和英語的「介詞 + 名詞」短語結構相似,而更像土耳其語的「前綴 + 詞根」複合詞結構。

美拉尼西亞洋涇濱語不是孤立的例子。事實上,根據某些學者的研究,當操洋涇濱語的人把這種語言傳給後代時,這些以洋涇濱語為母語的後代往往會繼續發展他們的母語,把幾乎沒有形態變化的洋涇濱語發展成一種形態變化較複雜的新語言,學界稱為「克里奧爾語」(Creole),「克里奧爾語」的產生就是孤立語「非孤立化」的明證。

3.4 廣州話數詞系統的「非孤立化」

廣州話作為漢語的方言,是一種典型的「孤立語」,而廣州話的數詞系統更能充分顯示「孤立語」構詞的高度透明性。廣州話的數詞系統跟普通話一樣,在構詞上非常規則。讓我們拿廣州話和英語比較一下,在英語中,2、3、4和5這三個數詞單用時是"two"、"three"、"four"和"five",但與其他數詞搭配時便可能發生屈折,變成"twen-"、"thir-"、"for-"和"fif-"的形式,而10則更複雜,單用時是"ten",表示13-19時變成"-teen",表示20至90之間10的倍數時則變成"-ty"。此外,還有兩個不規則的"eleven"和"twelve"。反觀廣州話,無論是表示甚麼數目,其數詞都可以保持固定不變。

可是以上所述只是就非常正式的場合而言,在日常使用的場合,廣州話的數詞系統其實也不是完全規則的。以10為例,由於這個數詞非常常用,所以容易出現語音簡化的情況(即香港人所說的「懶音」)。在單用或置於詞首時,10要說成「十」([sap]);但在其他情況下卻要簡化為「阿」([a]),例如45在日常語言使用的場合中一般是說成「四阿五」而不是「四十五」。請注意這個「阿」是不能獨立使用的,只能依附於其他數詞,例如我們不能說

*人有阿隻手指。

由此可見這個「阿」其實相當於一個「詞綴」,類似英語的"-ty"。更有趣的是,「十」還與兩個非常常用的數詞「二」和「三」發生語音融合(即「屈折」)現象,即「二十」([yisap])和「三十」([samsap])分別融合為「廿」([ya])和「卅」([sa]),這種情況跟英語的"twenty"和"thirty"非常相似。以上討論顯示,作為典型「孤立語」的廣州話,正就在其高度透明的數詞系統中出現「非孤立化」現象。

4. 結語

「歷史語言學」的研究顯示,各種語言類型是可以互相轉化的。這些轉化往往是由於語音變化而引起的,不存在「進化」或「退化」的問題。對於民族本位主義者來說,這一事實不吝是一記當頭棒喝,因為他們今天自以為最優越的語言類型,其實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會轉化成其他語言類型。

面對這一事實,這些民族本位主義者可以有兩種選擇,一是接受「文化相對主義」的觀點,不再認為自己的語言勝人一籌,停止貶低其他語言。一是忍氣吞聲,慨歎「懶音」當道,令他們的優越語言「退化」;或者大聲疾呼,呼籲停用「懶音」(例如呼籲人們不要在日常生活中說「廿五」,而要說「二十五」),以「純化」他們的語言,阻止他們的優越語言「退化」。不過,正如香港現時的「正音運動」難以阻止時下年輕人把「恆生銀行」讀成「痕身銀寒」一樣,任何阻止語言類型變化的嘗試恐怕也將是徒勞無功。

註1:由於「粘著語」可被視為介乎「屈折語」與「孤立語」這兩個極端之間的中間形態,它的類型變化可被看作「非屈折化」或「非孤立化」的某個階段,所以本文不專門討論「粘著語」的類型變化。

註2:英語與德語是親屬語言,同屬印歐語系日耳曼語族。

註3:英語規則形態變化的變體是由語音或拼寫法引起的,完全可以用簡單的規則來描述。雖然香港某些學生對於學習這些規則變化以及少數不規則變化感到很苦惱,但其實這是英語語法中最平凡(trivial)的部分。

註4:根據「語言類型學」,人類的語言可以分為「分析語」(Analytic Language)和「綜合語」(Synthettic Language)這兩大類,「孤立語」是「分析語」中的極端類型,而「屈折語」和「粘著語」則屬於「綜合語」。


返回語言學專題